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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活著
Eni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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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了各種可能的開頭,不知道該怎麼收束這些四散的腦內聲音,最後決定,從身體開始,就從身體說起。

直到上次會談時,心理專業會談人員提醒,我才知道已經過了三個月。會說才,是因為在這三個月裡,我似乎打開了許多從來沒進去過的深長通道。這些通道被我發現,然後開啟。入口像巨大山洞的洞口一樣幽黯,我伸手把手指伸入,黑暗覆蓋我的皮膚,裡頭的空氣輕柔、冰冷與無聲,偶爾滴下幾滴綿長無盡的水聲。扶著通道的牆面前行,我知道這些通道的盡頭都通往同一處核心,只是我更想將指腹與掌間的粗糙起伏收進袋子裡。

我其實迷戀收集這些石礫。

兩周前我第一次意識到,我和我的身體沒有站在一起。會說沒有站在一起,或許早就知道我和身體是分開的兩個主體,但不曾以語言辨認。於是身體之於自己的意識模糊了界線;於是右拇指至右前臂至右肩的職業病,即使治療一年仍無法痊癒;於是總在瑜珈課裡勉強身體達到標準,即便受傷仍然持續。

原本以為,有著控制意味的越界,只會發生在我和另一個他人的關係之中。試圖以漫長的時間剝開每一段黏著捲曲的關係線,才發現,線頭的終點(現階段的終點啦),連接在自己身上,連接在與我共處每一個活著的時空的,我所必須擁有的軀體上。

發現自己沒有和身體站在一起的那天,我癱在沙發上,無力執行任何計畫。想著附近施工聲音侵擾我的睡眠與生活,憤恨高漲。我抓起紙筆情緒化亂寫,直到寫出「我困在我的身體裡」的句子,我看見了我的身體站在我的對立面。她其實一直不斷地在對我訴說著身體的語言,非言語的語言。就在我的面前,僅僅一步的距離。

只是我直到現在才看見。

非言語的語言會累積,身體跟我說話的記憶像是被拉起的毛線頭接連出現。我躲在門後,無力介入父母爭吵,一邊壓抑自己的哭聲一邊用力搥打自己;我的身體急速發胖,唯一記錄了當時的自己的照片,也在那時被我厭惡地偷偷撕毀丟棄;我在學校的營養午餐只吃葉菜類,回家後在母親眼前吞下晚餐,又在馬桶裡混著罪惡感與眼淚一起催吐出來。我告訴自己,身體太胖,身體太醜,身體要勇敢。是我用言語將身體擺到了我的對立面。

然而身體的存在本身,就不需要言語。我知道這段時間,那些被我發現而後開啟的通道的終點,都通往眼前這具和我面對面的身體裡面。

說到底,性和身體有著最直接的關聯。

身體帶著我來到心理專業會談人員面前,因為我不理解身體哭泣的原因。或許是因為,身體知曉一切,而我只需要去知曉身體。她告訴我別再用言語試圖去佔有與對立。

關於身體,我想我可能表達的很混濁,因為我還在那些通道中前行,並且設法撿一些石礫放到口袋裡。小心的照顧,石礫就會發亮,照亮著通道繼續走下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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